57 昔日之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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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这日下午闭门写稿,手机放了静音,写完了才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,其中一个来自他久未联系的老同学,时尚的那位主编。

他赶紧回了过去,对方似乎在忙,挂断了,隔了两分钟又打回来,劈头盖脸的说一句,“你也写一篇悼文吧,要快,最好在明天中午之前,我们打算出一个电子增刊。”

长安一愣,第一反应是哪位同学去世了,问道,“谁?”

对方语气惊讶,“你没看新闻?网上都传疯了。就是上次你推荐我们采访的温蒂。”

长安只觉得心猛然一跳,抓起手机,打开社交媒体,热搜的第一条“刺客血债血偿”,隔了几条则是“时尚封面温蒂遇害”。

对方还在说,“不用太长,800字就够了。哎你那边还有什么他以前的同学、室友一类的,联系方式也给我一下。如果有照片就更好了。”

长安答应着,先挂了电话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,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,这才想起来看其他的未接电话,其中一个来自阿树。

长安打了过去,未及说话,对面已“哇”了一声哭了出来,“老师,对不起。昨天我下工太晚了,就没来得及跟管家说。没想到——”

长安只好先耐着性子安慰他,好容易等到对面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,才问了他关心的问题,“你还认识温蒂其他的同学么?”

阿树抽了抽鼻子,“没有啦。我和他不是一个学校的,之前也只在活动上遇到过一两次。”

长安无奈地只能挂掉电话。

他倒是有几个温蒂同学的联系方式,但最近他们都如石沉大海一般,渐渐联系不上了。打听了一圈,也只听说有的人回家没多久就得病死了,有的则是被家主嫁了人,失去了联络。

《时尚》这几年,外表虽仍风光,其实却被新兴的媒体抢去了不少风头。虽然他们也跟风,开始在每期访谈之后放花絮视频,但做惯了传统媒体的人,讲究精雕细琢,如今网上热度一天三变,随拍随得的短视频备受欢迎,他们这种速度,反倒经常赶不上趟。

尤其是在娱乐明星这一块,精修大图哪有美颜自拍来得快?虽然美颜中的照片,眼睛时常闪成了卡姿兰,腿被拉长到不合比例,但是品牌和粉丝买单啊。

他们这期选择了温蒂做封面,也是他们一个小心翼翼的尝试之举。从结果来看,只能说是不过不失。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,万万没想到竟然出了温蒂被害这件事,一下将他们推到了热点的风口浪尖。

整个编辑室如同打了强心针一下,摩拳擦掌,热血沸腾,跟场的摄影赶紧翻出了差点扔进垃圾箱的上次拍摄素材,把花絮视频统统导了出来。主编亲自指导,“不用太精修。找个煽的曲子做背景,哦,对,别忘记保留点原音。”

群策群力,熬了一宿,第二天一早就把纪念视频给剪了出来。原音那里,特意采用了束腰时的一段话,温蒂已经穿戴整齐,他这套衣服后面有个蝴蝶结,助理为了衬托出他的细腰,过去后面帮他整理,他半回过头,略带娇羞道,“也不要太紧,别勒到我的小宝贝了。”

视频是彩色的,阳光从落地大窗透过,洒下温蒂脸上,为他略微平淡了的容颜增添了一抹奇异的光辉。

视频结尾,是一张静态照片,用了《时尚》封面的同一张底片,从彩色慢慢转为黑白,最后跳出几行小字。

“纪念温蒂。他因爱而来,怀爱而逝。”附上了生平年月。

很多人转了这条视频,其中不乏男女,附上了哀思,或是“希望你和宝贝在另一个世界都好”的祝福。

这个年轻的侍子,看上去如此单纯,又如此无辜。死亡让他原本略显苍白的经历,突现了一个华彩的乐章,从平淡日常的小确幸,上升成了惊心动魄的悲剧。

对他的生命越是惋惜,对杀害他凶手的怒火便越为高涨。很快有人提出,应该立法禁止侍权运动,激进派们开始坐不住了。

昨日事情太过突然,他们一时没有来得及反应。

刺客在他们圈子里也不算太高调,很多人没有见过,纷纷打听,听见过的人说是个沉默寡言的侍子,线下聚会过几次,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。

他们自来是倾向政府阴谋论的,讨论来讨论去,话题难免就往那边偏。有人提了出来,这事情也太过凑巧。

怎么刺客就会突然杀人呢?而且杀的还是这个嫁给沈行,上过封面的侍子?看时尚的报道,明明他如笼中鸟般,连门都不怎么出,怎么就正好那天去医院呢?

这么多巧合,竟然凑到了一起,一定是幕后有黑手。

他们中有人便开始用小号带风向。最初提出的问题看似无辜,“温蒂孕检,为什么要去那家医院啊?看起来保安也不很好。”

激进派将这个问题转了起来,也有无辜的路人进来讨论,直到有疑似是医院内部的人站出来说,“这家医院本来就是沈家的,当年沈轩都是在这里出生。”

这串话题于是哑火,沉没了下去。

下一个问题就尖锐了点。“时尚不是说温蒂才嫁了没一个月么?检得哪门子的产?”预计后面跟进的方向,要不就是温蒂未婚先孕,那自然就不是他在杂志中自称的清清白白良家小侍子,要不就是怀孕是假的。一件假,件件假,先把温蒂从圣洁的神坛上拉下来,才好对他身后的力量进攻。

这次出面回复的却是主治医生本人。他的这个号是真人认证过的,原本主要是做些孕产的科普,偶尔会帮网友解答些问题,还曾经线上远程会诊,帮着确诊了一个疑难杂症。

他转发了这条,“已经40天了,是时间进行第一次孕检。”

比起匿名小号,自然还是医生这种被认证的大号更受关注。他回复了之后,这条迅速的被转发起来。

温蒂这种嫁人不久即怀孕的情况,确实少见,但从医学角度来说,也非绝无仅有。很快,医学专业的学生们开始下场,纷纷拿出教科书上或者亲见的案例表示,嫁人一个半月,怀孕四十天的案例,是很可以存在的。

还有人不死心,辗转找到了警察局里的内线,想看尸检报告。

调查仍在进行中,所有相关资料都是严令不能外传的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总算拍到了最终报告页,看到上面提,“子宫被刺十数刀,破坏严重”的字样后,立即欣喜若狂,将照片发了出来。

他们原意是想证明,温蒂有孕这件事未必是真的。却没想到,公众虽然知道温蒂被害,之前却并不知细节。待到看到报告才知凶手竟然凶残如此,温蒂不但是死了,而且是惨死。

预期的舆论反转并未来临。无论激进派怎么带节奏,主流的声音仍是一致愤怒谴责凶手,同情死者以及亲属。

警察局长震怒,自查之下,当晚开除了一个附警,并以“玩忽职守,妨害公务”之名拘捕。第二日上午新闻发布会上,局长黑着脸上台,谴责无良媒体。

发布会还邀请了一个发色发白,神情淡然的警官,他上台说了三分钟专业用语后,给出结论:虽然子宫已经被戳烂,但从体内激素水平、胸腺发育等来看,死者确定无疑是怀了孕。因此,这是一场一尸两命的双重谋杀案。愿逝者安息,凶手尽快伏法。

激进派里有的人还不死心,开始找其他可能漏洞。到了晚间,突然有人发了一篇长文,悼念温蒂的同时忏悔自己。他说他原本想要隐瞒事实,但是良心不安,只能出来承认。他是在温蒂就诊医院实习的医生,那日听说温蒂来了自己工作的地方,一时激动发了消息出来,还被转了许多条。虽然他事后删除,但也许凶手就是这样看到了温蒂的动向,才起意杀人的。

至此,关于这个案件的最后一点疑问也终于消散。

虽然嫌疑犯坚称他自己没有杀人,但他既无法提供自己当天上午的不在场证明,也说不清楚自己那时在哪里。凶器在下水道里被找到,上面虽没找到他的指纹,但是监控视频本身就是明证。

事情到了这里,激进派已黔驴技穷。他们沉默了下去,期待着这件事情的热度尽快过去。

没想到过了几天,又有新情况,有人发出了一个博客的首页截图,并圈了时尚的社交媒体号问,“这是温蒂吧?”

时尚的纪念专刊刚刚做完,收录了温蒂老师、同学们的缅怀文章,甚至连他悲痛欲绝的侍父都提供了他年轻时的照片。美中不足的是没能要到温蒂家主的文字,但主编也能理解。毕竟,死者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,悲痛的时刻,人总是不愿被人打扰。

博客是比较老的社交网站,以发表文字、图片的个人心情为主。

网友们找出的这个账号,断断续续写了七八年,最先前的一篇文章中,附了一张照片,编辑看了,确认是温蒂本人。

时尚账号于是转了那条信息,网友纷纷按照首页显示的账号去围观。

那是一个极其朴素的博客,用的默认皮肤,每篇文章的排版也很简单。文章长短不一,最长的接近千字,最短的不过三行,记录着一个家境不错的小侍子,从初中到嫁人、怀孕的全部心路历程。

长安打开了电脑,将博客的显示设成了按时间顺序排列,从最初一条慢慢看了下来,逐渐看得眼中浮现泪光。

一个温柔的小侍子,充满和平与爱的心灵,慢慢展现在他和万千网友之前。

这个小侍子天生敏感,在很小的时候,就惊觉这个世界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并不友好。

他试图改变,努力争取学习的机会,享受与家人生活的温馨,偶尔也闹些小脾气。

后来他大了一些,独自到帝都念书,接触到了侍权运动,成为了温和的参与者。偶尔他也会对侍子的命运产生疑问,甚至激烈表达过“我才不想嫁人”的观点。

他读书,思考,参与活动,被牵连调查,然后遇到了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,转变了之前的想法。